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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风自昆仑腹地绰反，将天上朵朵白云撕成絮状，飘飘扬荡地落进克孜勒苏河。中秋的月亮正从慕士塔格峰的棱线上浮起，被风推搡着，慢慢滚过帕米尔高原的脊背。

这里的月亮从不喧闹，它静谧地将每一寸光温顺地注入铁塔与线缆间。

月光倾泻而下，为袒露在表的光伏板镀上一层流动的薄霜，顺着板面无声滑落，汇入地下电缆。老周正蹲在设备箱前，专一地拧紧最后一颗螺丝，额头上沁出的汗还未干，一阵寒意悄然从脊背蹿了上来。

周奇是个名副其实的“疆三代”，父亲是在新疆耕作毕生的庄稼汉。老周生在木垒，长在长风与麦浪之间，却将青春献给了这片深山。每年中秋，他都守着这电站，像父亲昔时守着垂直的麦垄通常，寸步不离。十二年的时光里，他听惯了水轮机的轰鸣与光伏板的低语，迎来送往间，也守着大漠孤烟直，长河夕照圆的寂寥。

老周在2020年的秋天遇见了第一个徒弟。那年徒弟背着双肩包，逆着风沙走到站前，脸上带着刚毕业时的稚气与强硬，风沙在光伏板上划出细密的响声，徒弟仰头看着漫天星斗，问这电能传多远。老周指着东方，“这电能点亮喀什老城的夜景，也能点亮阿拉尔的红枣园。”徒弟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，说那也得照亮我的老家。自此，师徒二人便在这大漠戈壁间并肩巡检，踏过积雪与沙暴，也无数次目送月亮顺着高原脊线缓缓西沉。

2021年夏特水电站首台机组并网发电，老周从光伏电站转战夏特，徒弟随着他来到了新的水电站，在雪水奔涌的河路上接续守望。

月光仍旧洒在机组轰鸣的厂房顶，像一句无声的誓言。五年口传心授，徒弟越发沉稳，掌心的老茧更是与师傅千篇一律，连拧螺丝的力路都慢慢一样。二人共用一盏头灯查抄间隙，这个平时寡言的幼伙忽然将螺丝刀别在腰间，假装武侠片里的侠客，手电筒的光柱在墙上划出一路凌严剑影，嘴上哼着一段《男儿当自强》的调子，老周笑着骂他“胡闹”，却也抬起油污的手，在墙影间比出一个工巧的剑诀。

老周知路，徒弟这是想家了。“可这里就是家”，他没说出口，只是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肩，就像昔时父亲拍在他肩上的那一记寡言。徒弟收起嬉笑，转身持续低头查抄线路。

这里的月亮从不张扬，却将千山万水的跋涉映得透亮。

“轮台九月风夜吼”，是唐代驰名边塞诗人岑参笔下的西域夜风，路出了肆虐的夜，也吹彻了边陲大地的每一个角落。如今已听不见战场的嘶鸣与风吼，只有电站机组安稳的运行声在峡谷间低低回响，宛如女儿哼着古老的歌谣，将功夫的脚注偷偷缝进帕米尔高原的褶皱。

杜秋萍的打算表上，每一项标注都清澈严谨。这个年轻的女班长，像高原上一株强硬的红柳，把根扎进最硬的石缝里。她说检建是给电网切脉，电流滋滋衔接人间万家灯火，也沟通着天上人间共赏星河的团圆。

中秋月，悬在夏特水电站上空，清辉照射着伫立的电站
？诖谛谢聊涣疗，是女儿发来的视频新闻，“闺女在老家看月亮，我在帕米尔守月亮。”十余年的岁月印记，此刻被月光熨帖得柔软。柔弱却从未曾撤退，如红柳根系紧咬岩土，于雪线之上镌刻巾帼的坚韧；飒爽却从未曾屈服，似长风掠过戈壁，在电流奔涌处铸就儿女的豪情。

这山中无酒，却能以心间周到作斟酌，敬这浩大月色与机组轰鸣，敬他们用年岁点亮的荒漠星火。这山中有歌，流水击石如奏琴瑟，叮叮当当谱就一首连绵千里的光明乐章。

忽地一下，水轮机叶片划破月光，将圆月搅成细碎的光晕，随水流奔涌向前，广寒宫阙轻舞，为坚守在此的人们奏响了一曲无声的霓裳羽衣曲。千年时光折叠在此刻，昆仑山的雪、慕士塔格的冰川、长江黄河的浪，皆化作水电站内永一向歇的电流，奔向千家万户的灯盏。

挂断电话，随即抬步走向继电；て。月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肩膀上，泛出冷冽而温顺的光泽，脚下的身影与头顶的星河悄然沉叠。耳边又响起女儿稚嫩的声音：“妈妈你看，月亮在随着我走呢！”

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时，中秋的月亮已悄然隐退。山霭的霜色渐融，晨露顺着厂房表的金属支架滑入脚下干燥的沙土，留下如电路图般蜿蜒的浅痕。远处，光的跋涉越过千山万水，唤醒沉睡的街巷，遇见一个个勤恳的学子，将这光的力量递向远处。

月虽西沉，光未央。当西极的月光再次洒落，这些黑夜里守护光明的人，又会践约而至，与玉盘共守长夜，与星河共望苍穹，在水与电的对话间，续写这片地皮的光明诗行。